丰子恺人间的人忘却了他们的大爸爸妈妈

2019-12-02 12:20:54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回想四个月曾经,我犹似押解罪犯,突然地把小燕子似的一群儿女从上海的租寓中拖出,载上火车,送回乡下,关进低小的平屋中。自己仍回到上海的租界中,茕居了四个月。这行为终究出于甚么旨意,本于甚么方案,现在回想起来,连自己也不相信。其实旨意与方案,都是虚空的,自骗自扰的,实践于人生有甚么利益呢?只赢得油滑尘劳,做弄几番欢愁的爱情,添加心头的伤痕算了!

其时我单独回到上海,走进空寂的租寓,心中不绝地浮起这两句《楞严经》文:“十方虚空在汝心中,犹如白云点太清里;况诸国际在虚空耶!”晚上收拾房室,把剩在灶间里的篮钵、器皿、余薪、余米,以及其他三年来居住中所用的家常零散物件,尽行送给来帮我做短期工的附近的小店里的儿子。只要四双寒酸的小孩子的鞋子(不知为甚么原因),我不送掉,拿来规整地摆在自己的床下,并且后来看到的时分常常感到一种无名的愉快。直到好几天之后,街坊的友人过来唠嗑,说起这床下的小鞋子阴气迫人,我方始悟到自己的痴态,就把它们拿掉了。

朋友们说我关怀儿女。我关于儿女确实关怀,在茕居中更常有悬念的时分。但我自认为这关怀与悬念中,除了天性以外,好像尚含有一种更强的加味。所以我往往不管自己的画技与文笔的拙陋,动辄描画。由于我的儿女都是孩子们,最年长的不过九岁,所以我关于儿女的关怀与悬念中,有一部分是关于孩子们——普天下的孩子们——的关怀与悬念。他们成人今后我对他们怎样?现在自己也不能知道,但可推知其必定与现在不同,由于不复含有那种加味了。

回想曩昔四个月的清闲安静的茕居日子,在我也颇觉得可恋,又可感谢。但是一旦回到故土的平屋里,被围在一群儿女的中心的时分,我又不由自伤了。由于我那种日子,或枯坐默想,或研究搜求,或唐塞,应付,比较起他们的单纯、健全、活泼的日子来,分明是反常的,病的,残废的。

有一个炎夏的下午,我回到家中了。第二天的黄昏,我领了四个孩子——九岁的阿宝、七岁的软软、五岁的瞻瞻、三岁的阿韦——到小院中的槐荫下,坐在地上吃西瓜。夕暮的紫色中,炎阳的红味逐步消减,凉夜的青味逐步加浓起来。和风吹动孩子们的细丝一般的头发,身体上汗气现已全消,百感痛快的时分,孩子们好像现已布满着生的欢欣,非宣泄不行了。开始是三岁的孩子的音乐的体现,他满意之余,笑嘻嘻摇摆着身子,口中一面嚼西瓜,一面宣布一种象花猫偷食时分的“ngam,ngam”的声响来。这音乐的体现马上唤起了五岁的瞻瞻的共识,他接着宣布他的诗:“瞻瞻吃西瓜,宝姊姊吃西瓜,软软吃西瓜,阿韦吃西瓜。”这诗的体现又马上引起了七岁与九岁的孩子的散文的、数学的兴味:他们马上把瞻瞻的诗句的含义归纳起来,陈述其成果:“四个人吃四块西瓜。”

所以我就做了评判者,在自己心中批评他们的著作。我觉得三岁的阿韦的音乐的体现最为深入而彻底,最能全般表出他的欢欣的爱情。五岁的瞻瞻把这欢欣的爱情翻译为(他的)诗,已打了一个扣头;然尚带着节奏与旋律的分子,犹有活泼的生命流露着。至于软软与阿宝的散文的、数学的、概念的体现,比较起来更浅薄一层。但是看他们的情绪,悉数精力没入在吃西瓜的一事中,其明慧的心眼,比大人们所见的彻底得多。天地间最健全的心眼,仅仅孩子们的全部物,人世事物的本相,只要孩子们能最清晰、最彻底地见到。我比起他们来,真的心眼现已被世智尘劳所遮盖,所斫丧,是一个不幸的残废者了。我真实不敢受他们“父亲”的称号,倘然“父亲”是爱崇的。

我在平屋的南窗下暂设一张小桌子,上面依照必定的次序而安置着稿纸、信箧、笔砚、墨水瓶、浆糊瓶、时表和茶盘等,不喜欢他人来恣意移动,这是我茕居时的惯癖。我——咱们大人——往常的举动,总是慎重、仔细、打量,文雅。例如磨墨,放笔,斟茶等,都当心从事,故桌上的安置每日仍然,不致损坏或打乱。由于我的手足的筋觉现已由于屡受物理的经验而深深地养成一种谨惕的惯性了。但是孩子们一爬到我的案上,就捣乱我的次序,损坏我的桌上的构图,毁损我的器物。他们拿起自来水笔来一挥,洒了一桌子又一衣襟的墨水点;又把笔尖蘸在浆糊瓶里。他们用劲拔开毛笔的铜笔套,手背撞翻茶壶,壶盖打碎在地板上……

这在其时真实使我不耐烦,我难免哼喝他们,夺脱他们手里的东西,乃至批他们的小颊。但是我马上懊悔:哼喝之后马上继之以笑,夺了之后马上加倍奉还,批颊的手在半途软却,总算变批为抚。由于我马上自悟其非:我要求孩子们的举动同我自己相同,何其谬妄!我——咱们大人——的举动谨惕,是为了身体手足的筋觉现已受了种种实际的压榨而痉挛了的原因。孩子们尚保有天分的健全的身手与真朴活泼的元气,岂象咱们的穷屈?揖让、进退、规行、矩步等大人们的礼貌,犹如刑具,都是戕贼这天分的健全的身手的。所以活泼的人逐步变成了手足麻木、半身不遂的残废者。残废者要求健全者的举动同他自己相同,何其谬妄!

儿女对我的联系怎么?我不曾准备到这人世来做父亲,故心中常是疑问不明,又觉得非常古怪。我与他们(现在)彻底是异国际的人,他们比我聪明、健全得多;但是他们又是我所生的儿女。这是多么美妙的联系!世人以膝下有儿女为美好,期望以儿女永续其自我,我真实不解他们的心思。我认为人世人与人的联系,最天然最合理的莫如朋友。君臣、父子、昆弟、配偶之情,在非常天然合理的时分都不外乎是一种广义的友谊。

所以朋友之情,真实是全部情面的根底。“朋,同类也。”并育于大地上的人,都是同类的朋友,共为大天然的儿女。人世的人,忘却了他们的大爸爸妈妈,而只知有小爸爸妈妈,认为爸爸妈妈能生儿女,儿女为爸爸妈妈所生,故儿女能够永续爸爸妈妈的自我,而使之水存。所以无子者叹天道之无知,子不肖者自伤其天命,而狂进杯中之物,其实天道有何厚薄于其齐生并育的儿女!我真不解他们的心思。

近来我的心为四事所占有了:天上的神明与星斗,人世的艺术与儿童,这小燕子似的一群儿女,是在人世与我缘由最深的儿童,他们在我心中占有与神明、星斗、艺术平等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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